少即是多，還有半句

你一定看過一個變簡單的東西，比它原本複雜的時候還好用。遙控器少了一半的按鈕，順手了。一頁刪掉一半的字，反而更清楚。少即是多——這句話幾乎是自己從這些例子裡冒出來的。

只是，這句話講的是東西做完以後的樣子；至於怎麼做成那樣，它沒說。當成步驟，它聽起來很簡單：數一數有幾個零件，拿掉幾個。但這裡少問了一句。

一個做好的東西裡，每個零件多半在扛一份工作。你把零件拿掉，那份工作不會跟著一起消失。所以每拿掉一個，問題就在那裡等著：它扛的那份工作，接下來落在哪？

工作不會跟著零件一起消失。

想像過河的踏腳石，抽掉中間一顆。有兩種收法。一種，把剩下的石頭重新排開，間距補勻，人走過去還是一步一步，不必留意。另一種，其他石頭原地不動，中間空一個大洞，人照樣過得去——只是現在得跳。

第一種，就是「少即是多」真正成立的時候。表單拿掉一個欄位，因為系統自己算得出來：你打上郵遞區號，縣市自動帶出來。欄位不見了，它扛的工作沒有跟著不見，搬到程式那邊接住了。對填表的人來說，是真的變簡單了。

第二種，工作落到了人身上。遙控器把一排按鈕收掉，換來乾淨的面板；可是要切換訊號源，現在得叫出畫面，在選單裡翻半天才切得掉。那顆按鈕的工作還在，只是換人扛了，變成一條每次都要重走的路。面板安靜了，人手上的事多了一層。這時候，少就沒換成多。

還有一種，其實什麼都沒拿掉。十個功能掃到一個乾淨的門面後面，四周多留點白。照片好看了，功能一個沒少，只是要找它們，變成拿著它的那個人的事。這一種特別常見，因為它幾乎能套在任何東西上，而且不必動到那東西本身。看起來少，扛的一樣多。

為什麼「重新排石頭」那種少比較少見？因為它慢。你得先弄清楚一個零件在扛什麼，才有辦法把那份工作安頓到別處，而弄清楚，比刪掉花時間得多。刪掉按一下就好，難的是把那份工作接到別的地方去。

所以真正要看的，是每一份還在做的事，有沒有地方接著。一個東西有十一個零件，各自扛好各自的份，可能比另一個只剩四個、缺的那幾份全靠人默默補上的，還更好拿。數量唸出來像講反了，其實沒有。

這就是「少即是多」沒說出口的下半句：拿掉的那份工作，得有東西接住，少才會變多。有東西接住，這句話才成立；沒有，就只是東西少了，事情一樣多。